成長與持續（十二）：直到地極

2018-08-26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八月初有機會到中國大陸一個非常貧窮的區域考察，其中有一個行程是在一個傍晚，由載著我們的大吉普車一直開到山區深處，車行到山壁前、沒有路的幾戶住家，我的心中立刻浮現使徒行傳一章8節「直到地極」這四個字，這是受洗卅八年來最強烈感受到Till the end of the world的震撼。

沒有路了，多數人的反應可能是回頭，但對企業家而言，沒路要找路是更可能的選項。找路，是企業家與非企業家的一般人之間最大的分野。作為企業家，比一般受薪階級更能體會「我不知明日將如何？」這句詩歌歌詞的涵義，也更能經歷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悅！

生理與心理的極限

「地極」不是南極或北極那些人煙罕至的區域，而是走到生理與心理的極限，直到沒有路之處。地極有什麼？我們於八月初的行程開到無路可開的山壁前，去拜訪了一個中國大陸扶貧政策中，被列為「精準扶貧」的家庭，這個三代六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費低於270美元（不到9000台幣）。

由於住在順向坡下，當地政府正在趕工幫他們完成混凝土造的現代化新家，以免他們在目前居住的土房中，因地質變化遭遇不測。若不是山窮水盡，人們總希望有個更好的選項；正因山窮水盡，除了自己的努力，也需要有資源者的關顧。政府出了力，但扶貧政策在明年全面「摘帽」、取得「偉大」的成就之後，這家人能憑藉一己之力過得好嗎？

改善了地極貧困的狀態，解決問題了嗎？不盡然！心靈的貧窮若不能得著滿足，旋轉木馬般的人生恐怕就停不下來。世界的轉動不曾停止，追求成長的奮鬥也不曾停歇；人們這些年來雖然開始反省成長的代價，以及成長的目的與模式，物質的富裕之後所追求高層次的人生目標，追求成長的腳步就是停不下來。需要不同的靈魂呵護（引用藝術品拍賣官陸潔民的話），而且先後順序不見得是線性的發展序列。從山腳下男主人燦爛的笑容中，很難與極度貧困連上關係，住在大都市裡的富裕家庭，不見得有男主人的幸福感，或許這正是不丹這個山中小國的國王以國民幸福總額（Gross National Happiness）作為治國KPI，令人玩味的立論基礎。

天人合一的境界

哈佛大學最受歡迎的課程正向心理學，Tal Ben-Shahar教授就在教學生處理財富與成就所不能解釋的「快樂」。在另一所長春藤名校，耶魯大學裡上演相同的劇碼，最受學生歡迎的課程是快樂學（原名是心理學與美好生活，Psychology and the Good Life），請注意美好生活之前有個定冠詞the、而不用a，懂英文文法者都從課名讀得出霸氣十足的開課教授對自己的信心，他教的是美好生活的方式，而不是一種美好生活的方式。

對靈魂的關顧與呵護，在人割裂了與造物主的關係後，只停留在思想、情感與意志，或在這些魂的層次打轉，社會福利政策與社工師們能照顧到的也只有這些部分。路加醫生在使徒行傳論及直到地極的前提是「當聖靈在你們身上」，聖靈與人的團契達到國學中「天人合一」的境界，也見證了三位一體的上帝與人協力征服生理與心理的極限，地理的極限就不再是人的極限。復合的關係帶來真實靈魂的呵護，為軟弱的人挹注能力、為黑暗的社會帶來光明、為失望甚或絕望的未來帶來盼望。

曾聽以色列駐台代表豪氣地說”Sky is not the limit!”，徹底顛覆筆者的觀點。天際若是極限，其實已經沒有極限，倘若在猶太人的觀念中連天際都不是極限，他們的靈魂可以翱翔的空間真是令人讚嘆！或許那正是亞伯拉罕後裔的福，願所有基督徒都承接這浩瀚的福，做耶穌基督的見證直到地極，讓祂成為我們的極限。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28974

成長與持續（十一）：利己利他

2018-08-19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一切問題的根源，都出自擁有太少的資源，難以有一個大家都滿意的分配結果。全世界人口在1960年時達三十億，僅花了四十年時間就倍增，於公元兩千年突破六十億人口。超過七十四億的人口目前生活在共同的家園「地球」上，困窘的能源、資源難以提供超過七十四億人的安居樂業，在資源的殘酷競爭中，許多人敗下陣來，受困於當代貧富不均這個最棘手的問題中。

過去的人們靠著殷勤的付出得以脫貧，過去的人們靠著教育得以階級移動、過去的人們靠著道德修為得以贏得尊嚴，但《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一書告訴我們，在一個用資本賺錢比用勞動賺錢容易的時代裡，這些都是過去式了！

道德與經濟是一體兩面

許多人將當前的經濟困境歸咎於資本主義的不公不義，而資本主義奠基的當代經濟學之父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就遭受批評，當初怎麼寫出《國富論》這本巨著。殊不知早在1776年《國富論》這本曠世巨著問世之前十七年（1759年），亞當．史密斯曾寫過《道德情操論》一書，從英文書名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即可窺及這位一代哲人（或經濟學家）平衡的思想體系；看不見的手所推動的市場經濟，需要建構在人的道德基礎上，那個基礎之上的工程本應充滿了慈悲、憐憫，無奈人性的光輝在私慾罩頂的陰霾中，在追求自身的利益極大化之中，推進著資本主義的進步，卻對人性的挑戰日益嚴峻。

《道德情操論》一書的中心思想，是自由經濟體系必須立足於以集體公民利益為基本考量的社會，才能發揮兼顧自利與他利的道德經濟力量。這個拗口的學術論述有幾個基調：首先，集體公民利益是自由經濟體系的前提、也是目的；第二，兼利（自利與他利）是一個平衡可行的策略，任一偏廢都難以長久；最後，道德與經濟是生命一體之兩面，只談道德、而荒廢經濟是烏托邦式的想像，而只追求經濟、罔顧道德所遺留下來的滿目瘡痍，不正是當前世局的困境一隅？

墨子兼愛思想的借鏡

第二點與身處戰國亂世、提出兼愛思想的墨子有些相通之處，也符合當前盤根錯節的全球化與智能化社會發展的外在環境。但就內在心智模式而言，墨子想像中的天下「兼相愛則治，交相惡則亂」，真的只能停留在想像，因為當代人匱乏的心理資源並不足以兼相愛，能不交相惡就算水準以上了！利己不損人符合人性，利己又利他皆大歡喜但往往不切實際，損己以利他可被歸屬聖賢等級；在古今中外的糾結中，利他能否兼容於利己，可能仍是曲高和寡的「傻逼」行為。

正是由於出自甘心樂意的利他行為屬於少數，因此，從外而內的道德勸說，逐漸取代主流的經濟思潮，企業社會責任、社會企業、B型企業、慈善基金會等框架或制度，逐步在1990年代以後大行其道，甚至基於利他所獲取的非營利回收，遠超過出於利己的營利報酬，不斷被顛覆的世界規律也可提供當代難題一盞明燈，探照出可行的路徑。

台灣以志工和善行出名，但迄今尚未發展出成熟的「兼愛」模式，殊為可惜！而台灣基督徒在專業上的表現卓著，如何結合信仰開拓出成熟的「兼愛」模式，還有很大的發揮空間。

在《道德情操論》與《國富論》兩本不相排斥的巨著中，一代哲人亞當．史密斯的思想能否在二十一世紀找到突破發展瓶頸的方法，不在乎遙不可及的偉大理念，而在乎符合人性的制度設計。除了制度，擺盪於善惡之間的人，依舊仰望唯一良善的上帝以及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良善，才有望解決在每個細微抉擇背後，利己與利他之間的掙扎。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28569

成長與持續（十）：義薄雲天

2018-08-12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中文的奧妙，實在難以言喻！「氣」乃一股無形也無所不在的存在：人活著需要呼吸新鮮的空氣，古云「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行」，而「氣象萬千」可以用來表達環境或個人的澎湃。

氣和義連在一起，又演繹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人生氣象；一個人講不講義氣，是檢驗品格的好指標。儒家思想處理人際關係的五常「仁義禮智信」中，義居第二位；四維八德中，義也佔有教化社會的國學思想一席重要之地，充分表達傳統社會對義在生命表現上的期許。

對基督徒而言，古今中外最講義氣的應該是耶穌基督，保羅在羅馬書「為義人死，是少有的；為仁人死、或者有敢做的。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這一段文字闡明了「義」與「不義」的替代與神聖的交換。

耶穌的義超乎常人與常理

因信稱義，標記著天主教與基督教的信心分野，也是人類共同的糾結。無法自救的人，如何得救？稱義的瞬間與成聖的過程，人倚靠的是不斷將自己的不義交換給耶穌基督的義，耶穌基督所展現的不是義氣，什麼才是義氣？

但交換是雙向的，許多悲劇源自於用真心換來薄情，這不僅是戲劇的腳本，更是幾乎每天上演的人際傷害。一個人很難從被背叛的創傷中恢復，但耶穌基督在人與神之間作中保，卻往往是有去無回的不斷犧牲，是人在軟弱中，難以義氣回報的單行道。知恩、感恩、報恩是倫常關係中的重要元素，構成了情感與義理雙向交流的基礎。人若單向投注感情而得不到回報，關係往往難以持續；偏偏有一位耶穌基督以超越父母對子女的愛，持續澆灌著這份義氣地交換。

生命與關係的增生與成長都需要灌溉與滋養，這些年來受各界重視的企業社會責任，講究的就是從千絲萬縷的商業關係中，梳理出灌溉的水分與滋生的養分。當獲利不成為單一的企業追求時，對於競爭日漸嚴苛的經營者而言，經營的壓力與日俱增：對顧客要好、對員工要好、對生態環境要好、對社會要好，苦就苦在企業家們如何在這麼多重目標中取得平衡，然後，還要追求成長與可持續的成長。這些年來，各國企業不斷出現的醜聞，都是在義與利之間處置不當，而造成了經濟損失、社會動盪與信用破產。企業家的困境，所有人都在面對。

成為因信稱義的基督徒

荀子曰「先義而後利者榮」，昌盛與繁榮是人人都不會排斥的，問題出在昌盛與繁榮的前提：先義後利。當我們把時間尺度拉長一點，那些禁得起時間考驗且欣欣向榮的關係（無論商業往來或情感關係），都是將義字擺在中間的。但先義後利對短視近利的當代人而言，尤其是薄利時代所積蓄的義，恐怕支撐不了長時間的消耗，可能淪為陳「義」過高的海市蜃樓。

只有兩條途徑能克服這個困境，其一，居安思危地在能積蓄「義」的時候，別把「義」視為理所當然，好好地積攢、以備不時之需；其二，當「義」的存量不足以將義置於利之前時，講義氣的作法就是「讓利」。不過，讓利此舉難以維繫，也挑戰人性，所以，上上策還是增加義的存量。

因信稱義這個基要真理，存在一個玄機：我們因信稱義的人，無倫在本質上或過程中都不是義人，而是被稱為義的人。稱義的前提是「因信」，因信可以支取源源不絕、從耶穌基督的十字架與天父的慈愛中，被上帝在澆灌、蓄積在被稱為義的生命中，可以再給出去的義氣。成為持續因信被稱義的基督徒，讓我們離「義薄雲天」的境界更靠近一點，真幸福！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28160

成長與持續（九）：包容文化

2018-08-05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一個月前曾赴德出差，與去年相較，似乎亂象未解，或許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特徵。德國最近的政治陷入一片混亂，好不容易組閣的梅克爾總理，一反三年前接納八百萬難民的人道價值，近來緊縮移民政策。巴伐利亞黨出身的基督教社會聯盟（CSD）黨魁辭去內政部長一職，造成了一片譁然；之後急轉直下，內政部長留任的政情變化，有如雲霄飛車般的刺激，對喜好重鹹口味的民粹堪稱飽餐一頓，但難民議題難以保證德國政局的後續穩定。

多元包容在現代左支右絀

在慕尼黑的街道上，癱坐著非西歐族裔臉龐的乞丐，令人恍惚今夕何夕？此景何境？對於一個歷經東西德統一的融合與包容，三十年的經驗在當前的危機中依舊似乎左支右絀，因為新的挑戰實在難以梳理得清楚了。在德國這般難見高速成長的成熟社會，又要負擔人道責任，內部資源不足以支撐外部需求的窘境，造成資源配置、公平正義與人道關懷之間的拉扯；即便沒有政客的操弄，不同族群各自擁有幾乎針鋒相對的立場，若再加上刻意的操弄以從中獲利，多數社會成員在多元包容的理想中漸行漸遠。

橫渡大西洋的另一側，美國川普總統幾個月來也飽受難民政策的攻訐；分隔親子的居留不僅牽動美國本土的各類政策，也直指倫理道德與美國價值的核心爭議。從政治到氣候難民，演變成為各國政府的道德兩難，在治理決策上，構成了檢驗可持續的價值體系是否心口如一的關鍵。

川普政策與二戰以後的美國政府截然不同，被稱為狂人的川普所引發的對立不在話下，但川普在美國國內的支持率不低，卻為包容與認同下了最負面的註腳！民主制度是靠選民神聖的權力授與政府官員及民意代表，透過他們的領導力鞏固一個國家或驅動社會持續向前，但很少現代人有把握透過選舉制度產生的領導人，能否帶領一個國家或社會持續進步？

包容隱含著退讓、甚或吃虧，驕傲的日耳曼人忽略髒亂的街道以及其上的新移民，因為他們的心中存在著一個更高貴的信念，透過他們的包容，可以使得德國社會更加包容，也因為他們的包容，可以使得社會更加美好。這個高貴的信念存在每一個包容的情境中，但包容的限度何在？

包容是高貴的品格

美國在解放黑奴超過一百年之後，不包容的社會依舊在族群對立中，成為牽動敏感神經的議題，更何況是911之後中東或穆斯林移民的艱困處境。連美國這個全球最大的移民國家，都身處包容與認同的僵局之中，更何況其他相對不開放的社會，包容是內心的高貴信念？還是偽善的托大之詞？甚或只是工具性的宣示？

這個時代，我們都需要彼此！但「我們」如何在群體定義中取得成長所需的包容？無所不在的團隊合作，正是從包容的途徑中，找到差異所締造的創新可能。無奈，包容有如握在不同手上的兩面刃，可以發揮出截然不同的功能。如何屏除「包容」在社會實踐上的詭異氛圍，發揮包容對於一個組織的積極貢獻，是每一位領導人想要建立的組織文化。

文化源於價值、也源於內在高貴的品格；文化不是貼在牆上的標語，也不是週會的主管訓示，這些由外而內的教條無助於文化的形塑，包容文化需要由上而下、由裡而外，在日積月累持續行動中，證明「包容」這個高貴的品格在這個處處對立的社會中，依舊是社會進步與組織成長的核心價值。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27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