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德與美德

2017-08-27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我家位於台中市崇德路，這條六線道的馬路隨著城鎮的開發，從台中市中心一直綿延到豐原。我住在一段，附近有許多以「Ｘ德」為名的街道，最近因為對「信德」特別有感，而將既有的語彙拆解開來，試著拼湊出文字的美麗與背後蘊藏的深意。

古文中有文以載道之謂，簡約的文字承載著多麼豐厚的精神：崇德二字，自然流露出對「德」的崇敬，而德又何以可以成為崇敬的標的？中華文化常將道與德連成一氣，德若指引一條通達的道路，人就有實踐的成就與生命的積累；德若淪為道理，就化約成為良心裡控告的聲音、甚或成為轄制人不得自由的律法。

對信德二字反覆思索

最近反覆思索「信德」，係源自太座對這兩個字背後深厚想像的欣賞，她在整本聖經中最喜愛的經文是「然而，人子來的時候，遇得見世上有信德嗎？」（路加福音十八章8節）這節經文成為她為人處世的座右銘：立志成為人子來時能找著的那位。過去我對熟悉經文快速瀏覽式的讀經，不會對信德二字有特別的感受，但若將之發展為講道信息，從淺酌到品味、回味再三，這節經文中的信德二字就從平面一躍而為立體、甚至是四度空間的人生閱歷。

我在幾次的主日信息分享後，將這篇信息更名為「昨夜，我與一顆橘子摔角」（借用台大最受歡迎的河馬教授的一本寓意甚深的小書書名）。「德」是在諸般生活掙扎、奮鬥、尋求意義的過程中累積的一身芬芳，強烈建議沒有讀過這本小書的讀者去買來欣賞，細細品味內容後，必會對人生旅途中經歷的高山與低谷有一番顛覆式的領悟。

《美德書》是將近廿年前翻譯出版的一本老書，蒐羅世界著名經典與神話、偉人與哲人故事、詩篇與散文集結成冊，以淺顯易懂不說教的形式分「自律」、「同情」、「負責」、「友誼」、「工作」、「勇氣」、「堅忍」、「誠實」、「忠心」與「信仰」十個主題來詮釋美德。此書的原文書名為The Book of Virtues: A Treasury of Great Moral Stories，「道德」為英文Moral的一般中譯，但譯者神來之筆將之譯為「美德」，難究其原意，卻也揮灑出更遼闊的反芻滋味。

降服謙卑才得見神的面

資訊科技帶給我們的便利（與怠惰），即便沒有熟讀聖經，輸入關鍵字後能精準定位相關經文。鍵入「美德」二字，出現了七處經文：詩篇九篇14節、詩篇七十八篇4節、詩篇一零六篇2節、以賽亞書四十三章21節、以賽亞書六十三章7節、彼得前書二章9節與彼得後書一章3節。以上詩篇中三節經文都和讚美與上帝的作為有關、先知以賽亞意指讚美與慈愛，而彼得在新約講的是基督的超凡卓越（Excellence），所有的美德似乎都和道德有別。究竟是譯者誤解原文？抑或在聖靈的啟示中別有洞天？

先不探究希伯來文與希臘文的原文（因為我是管理教授、而非神學教授），對上帝的讚美、祂的奇妙作為以及超越性這三組中譯字彙，隱約透露出美德與信德之間的主、客觀差異，透露出造物者與被造之間的經綸。

美德原來是屬於天的，是屬於上帝的主觀存在、透過與我們（含天地萬物）間客觀的連結，人打從心底發出的讚嘆之聲化為讚美，於是上帝貫乎天地之間的超越性與奇妙作為，就有了來自屬地的迴音，交織而成一段段美德的篇章。

信德，如果我沒有過度延伸的話，則是偽裝成橘子的上帝與人搏鬥（熟悉吧？我們都經歷過雅博渡口，差別在各人堅持要得著上帝祝福的強度！）雅各瘸了後才能從生命的深處發出一個美麗的讚嘆「毘努伊勒」，再堅強的人，與人與神爭戰都得勝者，也必須在降服與謙卑中才能看見上帝的面。

我們都熟悉信、望、愛，也熟悉真、善、美，為何中文聖經的譯者單單挑出「信」與「美」冠名在德之前，再想想吧！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11528

末日烈焰

2017-08-20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八月的盛夏酷暑令人吃不消，世界各地的動盪有如火上加油。在本週二這1999年以來最大的一次全台停電中，卑微如我者能擁有電力供應完成本週的專欄，心中百感交集。當15日傍晚陸續出現停電的狀況，我們在車行返家的路途中，內心格外被觸動；車上除我以外，還有太座與寶貝女兒，經過一區有電、一區沒電的台中市區，觸目所及有如倒帶回到將近十八年前的729與921。

當時，地震過後的埔里市區有如戰爭電影場景的斷垣殘壁，電力未及供應的埔里夜晚，街道上僅存的照明是汽車大燈。本週二入夜時分停電，我心中的緊張來自一個擔心：我們住在不算高的七樓，但太座由於脊椎受傷引發的膝蓋與腿部問題，以致兩年前開始必須以輪椅代步，萬一停電要如何從地下室車庫攀爬上七樓的住家？感謝主！轉進巷子的那一剎那，深深地感受的上帝對太座的疼愛，社區的燈火是亮的。

基督徒當更加儆醒
家裡有電，是一件何等幸福的事！到現在仍然可以轉換思緒、鍵入專欄的文字，就如有能力自主呼吸空氣般地感恩！在臉書上看到一位罕病重症母親留下「電力的問題，你知道嗎！家有廿四小時都需要呼吸輔助器的家人，那是什麼樣的煎熬…」她是我的姐妹，兒子處境如同許多在醫療院所倚賴維生設備（以及維生設備所需持續不斷的電力供應），一刻都離不開呼吸器、一刻也離不開穩定的電力供應。

電力，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型態，卻在地球超載的困境中試圖尋覓包容式（Inclusive）的解方，因為世界自然基金會（WWF）與全球足跡網路（Global Footprint Network）7月25日公布地球超載日（Earth Overshoot Day）報告，人類已用光今年度的地球資源額度，從8月2日起開始一直到年底就是過著生態負債的生活。但包容真是有效的嗎？人類在廿一世紀的前二十年，走得顛簸，卻也更提醒我們要選擇更加儆醒的生活。

每逢天災人禍，非基督徒總是對基督徒的末日論嗤之以鼻。但由芝加哥大學的原子科學家公報（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於1947年設立的末日鐘，以一虛構鐘面標示出世界受核武威脅的程度：午夜零時象徵核戰爆發。而全世界過去一週正在一觸即發的核戰邊緣，美國和北韓兩位狂人互嗆越演越烈（所幸本週已有降溫的跡象）！川普連烈焰與怒火（Fire and Fury）都用上了，表達對北韓的強烈警告以及遏止各區域衝突逐漸升高。

烈焰與怒火來自於以賽亞書中描述上帝將對人類進行最後審判，用烈焰與怒火對罪人施行報應與責罰（以賽亞書四十二章25節、六十六章15節）。此時此刻距離最後的時間還有多久呢？根據聖經，沒有人知道！但近來各種倒行逆施的人禍不在天災之下，基督徒當更加儆醒。

你的心裡要有眼光
在危機頻傳的年代中生存，需要在面對各樣的時機與環境時，求上帝賜給我們一個屬天、深邃的眼光，而非像敲打膝蓋般作反射式的回應。如同天韻詩歌《眼光》的歌詞：

「不管天有多黑，星星還在夜裡閃亮
不管夜有多長，黎明早已在那頭盼望
不管山有多高，信心的歌把它踏在腳下
不管路有多遠，心中有愛仍然可以走到雲端
不管天有多黑，星星還在夜裡閃亮
不管夜有多長，黎明早已在那頭盼望
不管山有多高，信心的歌把它踏在腳下
不管路有多遠，心中有愛仍然可以走到雲端
誰能跨過艱難，誰能飛躍沮喪
誰能看見前面，有夢可想
上帝的心看見希望，你的心裡要有眼光
誰能跨過艱難，誰能飛躍沮喪
誰能看見前面，有夢可想
上帝的心看見希望，你的心裡要有眼光
噢，你的心裡要有眼光」

在這末日烈火的窯口，上帝在等候與守候著但以理和他的朋友們！你、我會名列其間嗎？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11179

兩棵樹下的台灣

2017-08-13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酷熱的台灣立秋，高溫卻破了紀錄，盛暑捨不得離開的台灣又逢人禍，能源與電力政策紊亂下的社會亂象，正突顯了浮動的人心與分裂的認同。摸著良心說話與做事，好像是在教科書中的教忠教孝，對照當下台灣道德崩壞的處境，令人格外憂心。

兩棵樹代表兩種路線

舊約聖經中有許多樹，其中有兩棵樹和台灣當前的走向有關聯的想像：

第一棵樹，是以利亞大勝巴力和亞舍拉先知後逃遁求死的羅騰樹；第二棵樹是先知約拿目睹福音的果效（尼尼微人得救）後的蓖麻樹。

兩棵樹有幾個共通點：先知、得勝、困惑、怒氣、順服、再一次遇見上帝。這兩棵樹的場景，都是得勝後的求死鬧劇，為主大發熱心的以利亞和被迫宣教的約拿，都得到了服事的果效（果效之大真非一般主僕所能及），但情節的發展似乎在事與願違的遭遇中，使得他們向呼召他們事奉的主死諫抗爭。

今天的台灣，從一例一休、兩岸關係、多元成家、年金改革、替代能源……（接下來可能先偃旗息鼓，原因要聚焦明年底的選舉），政策主打的都是轉型正義的理念，理念的目的是可永續的制度、環境與財政。但理念兼顧可行性，才不會造成民不聊生的反效果。

向左走、向右走一直都是路線之爭，而台灣與世界脈動似乎走在不同的循環中。與台灣息息相關的中國大陸，全力以犧牲生態環境永續發展經濟固然不可取，但台灣以犧牲經濟的路徑，真的能使生態環境發展永續嗎？

近年來高唱入雲的「包容式增長」（Inclusive Growth）還停留在觀念驗證的階段，固然有小規模的成功案例，但解決複雜的挑戰與問題並未見政體的效用。台灣當前紛亂的政策步調，只能說徒增困擾，社會未蒙其利、先遭其害，並非以執政者對過渡期的堅信，就可以安撫民眾真實的被剝奪感，而是要能讓一般民眾感受政策的效果。

或許，媚俗不可取！但台灣當前的政治生態所牽動的全面社會氛圍，似乎正全面邁向淺層思考與短暫記憶的媚俗（在行銷領域被稱為市場導向、在政治領域則一切以選票為考量）。

台灣曾經一度享受過戰後的輝煌，但近年來在外交、經濟、民生、社會福利、環境生態等面向，都遭遇了立法怠惰與執法顢頇的柔性無法無天，社會進步的經緯規則不再，民主的前提被重新檢視，卻也似乎在制度失靈的困境中匍匐緩行，相較鄰國的積極前行，「低成長的慢活」成為療癒的藉口，一如「小確幸的嗎啡」，並無助台灣人脫離困惑甚至憤怒的情緒。

基督徒有選擇的機會

今天多數台灣人正如先知以利亞與約拿，由盛轉衰的生活際遇，加上對下一代做不出有效、明確的指引，走在曠野中的困惑轉變成為憤怒，怨這怨那、最後都怪上帝。在全台烤蕃薯的酷暑中，我們需要更清明的思緒，才能避免亂上加亂的決策。

讀著以利亞說：「耶和華啊，罷了！求你取我的性命，因為我不勝於我的列祖。」在求死的等待中，他在羅騰樹下睡著了，天使兩次拍他、鼓勵他起來吃喝，因為當走的路甚遠，最後以喜劇收場於何烈山的洞中。讀著約拿向上帝咆哮：「耶和華啊，現在求你取我的命，因為我死了比活著還好。」篦麻的榮與枯，使約拿再度咆哮「我死了比活著還好。」在「發怒合不合理？」與「我豈能不愛惜？」的對話中劃上句點。

無論身處羅騰樹下、抑或蓖麻樹下，台灣基督徒有選擇的機會，走過輝煌是恩典、面對困境也是恩典，我們可以有一個尊貴的選擇：上帝只使用一個自我降卑、降服於祂的戰士，祂不能使用一個自憐的烈士。我們選擇在主裡為台灣繼續爭戰，願祂的旨意行在台灣如同行在天上！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10878

尋覓共享

2017-08-06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兼跨領域設計學院院長）

上週末雙颱造訪，國際基督徒工商人員協會（CBMC）的小組前往台東聚會，在風雨不大的台東驚喜連連，台東縣觀光協會的秘書長和三位弟兄姊妹「攀親帶故」（不是學弟、就是學長關係），在詳盡的導覽中，不意間透露出阿美族的共享智慧，令人讚嘆！

共享經濟蔚為風潮

全球經濟在2008年金融海嘯後，並未再現廿世紀下半葉的成長力度，在一片處於悶經濟之際，有一個新的名詞出現了：「共享經濟」。一般論及此均會提到兩個代表之作：Airbnb和Uber，前者創業初期以剩餘的房間再利用為主，發展迄今已自行建旅館，從共享空間擴充功能為多種類型居住空間，成為世界最大旅館出租服務業者。後者，雖獲得許多年輕人與都會族群的青睞，但在許多國家與城市發生監理上的問題而面對抗爭與衝突（包括台灣）最後撤出市場。

單車共享在今年也蔚為風潮，中國大陸還有共享雨傘，共享的項目遠超過常人所能想像，爭議也不斷，往往草草收場。這些從解決社會問題出發的創新，夾雜著經濟與金融目的後，變得複雜也導致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實為始料未及！

追求時尚的潮流面臨傳統智慧的逆襲，原來，創新思維沒啥了不起，創新的實踐才是關鍵。根據人類學家的研究，台灣原住民族群都有一個相當基本的制度特徵：集體主義。原住民族重視的是整體而非個人，表現在於共享、共有、共同負責的社會制度。

這種集體主義可由最大規模的阿美族人的生活型態中一覽無遺，他們即便到都巿工作也會聚集在一起。集體主義也表現在勞動價值之互惠與共享上，部落因農耕需求而組成勞動互助組織。集體主義在運作上並不容易，若不能放下個人主義，集體主義就只是口號而已。

從聖經和部落尋找共享智慧

從聖經的歷史脈絡中，兩百多萬人在摩西的率領下，走了將近四十年的冤枉路。固然猶太人的悖逆是其徘徊在曠野中的主因，但我們也不得不佩服摩西與亞倫的領導能力；兩百多萬人走走停停，帶著許多男女老少與各類牲口，繁複的拔營與紮營，加上各種天候的挑戰，無不令人情緒波動。在這樣混亂的四十年中，兩百多萬人集體生活的人際關係與處理衝突的智慧真令人嘆為觀止！其中的誡命、典章、制度固然形塑了外在的規範條件，但內裡的生命特質仍為其中的關鍵。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若不小心侵入他人的私領域，往往會造成反彈。即便「脾氣好」的人也不可能無限制地被踐踏該有的權利、甚至尊嚴！自卑的人之所以會搖身一變成為自大的人，是希望藉由武裝來保護自己，「自我」成為人際關係的拿捏中最需要精細之處。

距離往往是美感，無論「月亮是外國的圓」或「先知在本地是沒有人尊敬的（約翰福音四章44節），都證明人際距離與關係良好成正比。不過，上帝精心地設計親密關係，希望人從中得益的美意，卻往往被人生命中的殘破打了折扣。受傷多了，人就改以疏離甚至攻擊性的方式保護自己，因此，直到現在仍清晰可見的原住民族生活或幾千年前的猶太人曠野經歷，就顯得彌足珍貴。

有安全感，才能發揮同理心，也才能經營親密關係，進而建立集體主義的社會制度。安全感也包括了不計較的美德，因為這一切都來自天父，祂不會短少對兒女的供應。

從生命深處發展出來的集體主義，和當前試圖以網路科技媒合的「共享」有著根本上的差異。人際之間發展「利他」的動機與包容的行動，以共享、共有、共同負責的精神面對生活中的大小事，乍聽之下彷彿共產的烏托邦世界，卻似乎是我們探索解決當前資源不足的有效方法。

不過，出發點若錯誤，當前許多創新營運模式以快速累積財富的觀點切入「共享」，相信是緣木求魚，難以從傳統部落的生活智慧中尋覓到通往未來的路徑！至於why與how，應該好好研究、研究原住民族吧！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s://www.ct.org.tw/13105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