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5日 星期五

碗的故事

2016-11-25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

上週五在台大家業長青學會中,和神交已久的香港中文大學范博宏教授就家族傳承議題公開對話,范博宏教授鑽研家族企業傳承多年,為享譽海內外的學者與諮詢顧問。
在他的引言中,手持一個銅製的飯碗,轉述了一個最近在杭州拜訪工藝家的故事:訪問了傳承六代的「金星銅」朱炳仁父子,朱氏父子致贈來訪的范教授寓意甚深的銅製飯碗,傳承要問自己留給後代子孫什麼?給子孫滿滿的一碗飯,若子孫不肖,飯將越吃越少;若傳給他們一只空飯碗和一身技藝,飯會越添越多。

家族的傳承首重無形資產
傳承並不容易,環境面的變遷往往挑戰傳承的意志。朱氏家族傳了三代的銅作坊曾於1949年被迫歇業,又度過了幾十年受銅材管制導致無原物料可用的慘澹歲月。到了1980年代開放改革後,第四代決意恢復家業時必須搜尋模糊的記憶方得為之。
斷了幾十年的技藝再重新注入活水之際,使得第五代傳人得以萃取家傳的菁華再賦予時代創意加以延續,這個過程看在第六代十歲孩子的眼裡,跟爸爸說他對「當銅匠」也有興趣,耳濡目染的身教遠甚於言教對於傳承的影響,不言可諭!
傳承的成敗關鍵之一在於家族是否有獨特的無形資產,朱氏家族對於中華文化的執著堪稱為其特殊的無形資產,世世代代都練就卓越的毛筆字,或許在廿一世紀的科技進展中,電腦或手機輸入早就取代傳統的書寫方式,但數位化無法撼動文化在時間長廊中所遺留下來的痕跡,歷久彌新!對照近來台灣政客對文化的鄙視與訕笑,令人感慨萬千!
一個家族的傳承首重無形資產的獨特性與普世性,精神層面的傳承遠重於物質層面,社會價值的傳承又何嘗不是?台灣社會近來勇於「大破」之際,能否在環境變遷中不斷維繫不能改變的價值,去蕪存菁地賦予時代新意,方能達成「大立」的目標!若將承載價值觀的社會制度恣意調整,我們留給子孫的飯碗會越添越多?或越吃越少?不得不慎!

卑微器皿要被上帝聖潔充滿
飯碗作為一種器皿,用來盛飯或湯,是庶民生活裡的必需品。器皿,在聖經中也是聖殿中與上帝交通的載體,更在保羅傳神的比喻中表達了作為承載上帝榮耀的「人」。窯匠難道沒有權柄從一團泥裡拿一塊做成貴重的器皿,又拿一塊做成卑賤的器皿嗎?倘若神要顯明祂的忿怒,彰顯祂的權能,就多多忍耐寬容那可怒預備遭毀滅的器皿,又要將祂豐盛的榮耀彰顯在那蒙憐憫早預備得榮耀的器皿上(羅馬書九章21-23節)。人是承載上帝榮耀的器皿,是傳承無形資產過程中最重要的環節。
聖經中被視為傳承典範的門徒傳承,保羅對提摩太有著生命連結的傳承關係,保羅提醒他的門徒:在大戶人家,不但有金器銀器,也有木器瓦器;有作為貴重的,有作為卑賤的。(提摩太後書二章20節)作貴重器皿的關鍵,不在乎材質,而是所盛的內容物為何?保羅接下去勉勵提摩太:「人若自潔,脫離卑賤的事,就必作貴重的器皿,成為聖潔,合乎主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
承載聖潔,使得器皿貴重!貴重的器皿也因而得以被陶塑器皿的造物主交付、承載許多美善的事,讓人類社會更美好!聖潔,是基督徒個人生命與家族傳承最重要的無形資產,是我們這個器皿所承載最重要的內涵。對應范博宏教授轉述的飯碗故事,一個從事文化創意工作的家族企業,能以空飯碗的寓意激勵子孫把飯添滿,基督徒的傳承,不更應以自己這個卑微的器皿被上帝的聖潔所充滿為人生的要務嗎?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www.ct.org.tw/1298448

2016年11月20日 星期日

會笑,就行了!

2016-11-20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

有關年輕世代的落差,我這個年紀以上的人都有許多感慨。遙想那個資源匱乏的時代,「態度」從來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太多機會讓年輕人展現態度;換個角度記憶那個時代的年輕人,機會往往是用態度開創出來的。究竟這個世代年輕人所面對的障礙,起因為何?是外在的機會,亦或是內在的態度?眾說紛紜!

華為的成功經驗
但,越來越多的人力資源專家將矛頭指向一個自滿的社會所誤導的價值觀。一例一休的爭議在立法院退還委員會後,顯明的不僅是台灣的勞工權益或產業競爭力的矛盾,更是台灣人如何看待工作的價值,背後深層的意義在於倫理觀的變遷。
兩週前在台大聽了一場演講,很有啟發。來自深圳華為技術有限公司的台灣總經理雍海回憶十六年前,一家中國民營企業勇敢地邁向國際化時招募國際化人才的困難。招聘面試的對話往往是,「會不會說英語?」、「不會!」、「會不會笑?」、「會!」、「恭喜你錄取了!」聽似荒謬的場景,卻是資源不足時的不得已,但在不得已的驅動力卻是成長的必要條件,因為在這個時代「求生存」的底線驅動力聽似謙虛,卻往往是真實力的硬底子。笑,是一種武裝,也是一種態度。
詢答時,有聽眾問雍總:「人才要如何培育?」我對他的回答深感共鳴,他說人才不是培育出來的,而是打出來的。在華為的成功經驗中,中將班長、少將排長……次第展開的矛盾編制,反映了將軍要聽過炮聲的臨場感,而不是在金字塔頂端與真實世界的疏離感。中午和雍總一起聚餐,他的言談在在呼應演講時對歷史與戰爭的熟悉,他說在華為的高階主管都是熟讀各國戰略,其中的戰爭史正是最佳的策略管理教材。
這種看似沒有章法的人才學,不以學理為基礎,而是從實戰中累積出深度思考與從綜觀歷史中沉澱的銅鏡映像。在很多人眼中,華為總裁任正非不但是一個企業家,他也是一個思想家,是一條為了觀念而戰鬥的硬漢。他是那一代人奮鬥的典範,也是後代人學習的榜樣。任正非以兩萬人民幣在一九八八年創設了華為,目前已經是一個橫跨一百七十個國家營運的跨國公司,他作風低調,並未在外流傳許多的語錄。以下這一段最近在社群中廣為流傳,其對工作態度的發言,直指對當前工作倫理的反省,不關乎年紀:
很多來應徵者問我?來公司工作有沒有雙休?需不需要加班?我笑而不語,客氣的請他們離開了公司。欲求安逸,為何還要出來工作?直接窩在家裡不就七休了嗎?
一開口就在講困難,成長已遠離你;
一付出就在想回報,機會已遠離你;
一做事就在想個人利益,收穫已遠離你;
一有起色就想談條件,未來已遠離你;
一合作就想自己如何不吃虧,事業已遠離你。
成功的秘訣就是多付出「我願意」。

重新檢視工作倫理
或許就是在殘酷實戰的洗禮下,養成了「實戰」決定一切的思維架構,被台灣視為狼性文化的背後,不容忽視的是態度決定了結果。在台灣為一例一休及七天莫名其妙的國定假日爭吵不休時,不妨多想想台灣快速消失中的競爭力。不能都怪年輕人,制度、民粹、莫名其妙的社會運動才是禍首。
台灣缺乏遠觀及整體的規劃,政客為了私利拼命撕裂台灣,又一群不問究裡、認為搞垮了當權就是正義的鄉民。但診斷與治療這些當代的病灶,並無法有效引領迷航的社會走向坦途,回到根本地探索工作倫理,是正本清源的積極作為。尤其是基督徒更應重新檢視所擁有寶貴信仰的工作觀,由內而外導正偏狹的社會文化,還給下一代年輕人一片價值沃土,笑……透露了很多深邃的人生道理。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www.ct.org.tw/1297851

2016年11月12日 星期六

應當一無掛慮

2016-11-12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

台灣時間的週三,一直到下午四點左右,美國總統大選開票確定川普當選前,全球的金融市場,也牽動了成千上萬的政府官員、金融業者、企業主管、媒體與投資大眾,或緊盯開票統計、或商議應變措施。從年初川普不成氣候,到雙方的差距縮小,焦慮指數在緊繃的選情中,一直延燒到開票結束,美國選出一位非典型政治人物,甚至令不少人厭惡其嘴臉與行徑的新領導人;上演了2016這一整年黑天鵝亂舞的最重要戲碼。

全球化的矛盾與掙扎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Thomas Freeman在十一年前出版了一本狂銷的書《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對開放合作的全球化抱持著擁戴的樂觀看法。今年三月/四月出版的外交事務期刊(Foreign Affairs,全球最重要的國際關係學術期刊)下了完全相同的標題The World is Flat,然而卻輔以一個洩氣的充氣地球圖案,尖銳化了全球化進展中的矛盾與掙扎。
兩相比較的昨是今非,也是緊繃的美國總統大選所凸顯的當代全球社會發展困境。這個講究相連相通、互助互利的世界,並未能為我們共同的地球充氣,反而是個人與個人、族群與族群、階級與階級之間出現更多激化的爭端,全球化洩氣使得人類共同的命運除了氣候變遷所造成的永續挑戰外,再添一筆體制面的陰影。
民主制度的一人一票,結合當前大多數人都處於強烈被剝奪的感受,用選票抗議體制的失靈,卻無助於突破體制的制約,也對於指出一條明確出路毫無貢獻。菁英在這個庶民時代成為負面的標籤,煽動不滿情緒的作為往往比深度思辨的理性抉擇更容易動員社會力量,也贏得選舉。在盲從的焦慮感中打一場不知為何而戰、也不知影響為何的戰役,不斷的動員與不斷的撕裂,正朝向整個體制被顛覆的方向邁去。民主制度的下一波,還是要回到人性的本質需求中尋找答案。不過,以人類從分別善惡樹下錯誤選擇的經驗後,我們看不到讓人樂觀的體制創新。

動盪時代尋找安定力量
歐巴馬任內推動的健保制度改革,看似立意良善,但對保費翻了一番的中產階級而言,這個制度無異對新平庸的薪資造成可支配所得進一步惡化的負面效應。涉及台灣能否在區域經濟中突圍的泛太平洋夥伴關係(TPP),恐怕在歐巴馬明年一月20日卸任前,難以將法案送到國會表決,新當選的川普對TPP抱持保留甚至反對的態度,應該對台灣當前的國際處境雪上加霜。
這兩個美國決策,一是內政、一是外交,台灣人在意的不見得是美國人在意的,反之亦然。但巨變時代的錯綜複雜,已不能梳理清楚;更難的是這些人為設計的制度,究竟還能承載多少?還能承載多久?
面對外在變化的無能為力,一個極端反應就是人退縮到自己的安全範圍內,外向轉內向的發展,只會造成更多的焦慮、憂鬱與其他身心症的影響擴大。今天以後的一段時間,各種焦慮癥候伴隨著世界新局變動的臆測,將接踵而至。唯一能確定的是,倚賴過去規律做決策的人,勢必被淘汰,至於,如何不被淘汰?則沒有人說得準。
各種內在思想與情感的失衡,並無助於客觀現實的改變,再多的理性梳理與規劃,都難以力挽狂瀾。然而使徒保羅在極大的煎熬中所展現的生命力倒是生命的出口,他鼓勵腓立比的弟兄姊妹、也鼓勵聖經的學習者,應當一無掛慮。秘訣在於,保羅體認他所跟隨的是賜人出乎意外平安、也在基督耶穌裡保守心懷意念的天父(腓立比書四章7節)。只有在動盪的歲月中,找到不動搖的根基,我們才能重拾心中的力量,積極、喜樂地迎向不確定的未來。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原文引用網址:http://www.ct.org.tw/1297126

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家族企業與企業家

2016-11-06 ◎佘日新(逢甲大學講座教授、中衛發展中心董事長)

這個時代的回顧特別多,臉書常常在週年時跳出許多塵封已久的照片集錦,問你要不要分享給朋友?這些貼心的小服務不禁讓人像搭著多啦A夢的時光機,回到那些記憶片段,給生活增加不少樂趣!
最近自動檢索家族企業的郵件服務挑了一篇2009年三月的文章,作者根據549家企業的問卷調查得到十二個令人驚訝的結論,其中有一項和是否出身於家族企業有關,特別吸引我的目光:受訪者中超過半數(51.9%)是家族中第一個創業者,這個發現的逆向思考是48.1%的受訪者具有家族企業的背景。
其實,51.9%48.9%並非顯著的統計差異,但這個研究成果如同網路上盛傳的一篇「巴菲特和蓋茲不會告訴你的致富祕密」,引發另一層面的傳承思維。

家世背景是成功關鍵?
一直在世界富豪榜上名列前茅的巴菲特和蓋茲都有顯赫的家世背景,他們在這些先人累積的基礎上締造了另外一番輝煌,甚至將其家族的聲望推向先人所難以想像的高峰。家世背景到底是否是一個人成功的關鍵?
從不到4%的差距觀之,看不出家世背景對一個企業家養成的特別之處。但比爾蓋茲的父親是西雅圖著名的律師,他的母親瑪莉蓋茲更是不讓鬚眉,曾任全美國「聯合勸募協會」(United Way of America)第一位女性主席,在三十五歲時就出任華盛頓州最主要銀行第一州際銀行(FirstInterstate Bank)的董事,後來還擔任過太平洋西北貝爾電話的董事,以及西雅圖KIRO廣播電台的董事。
和蓋茲擁有深厚交情的股神巴菲特則生在於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的家庭,雖不如西雅圖的蓋茲家庭那樣顯赫,但他的曾祖父在一八六九年就創立了巴菲特父子公司(Buffett & Sons)的雜貨店,交給祖父(Earnest Buffett)經營,祖父再傳給巴菲特的叔叔經營,老巴菲特(Howard Homan Buffett)在一九三一年創設自己的證券公司(Buffett- Falk &Co.),在大蕭條的氣氛中操作金融獲利,巴菲特家族的投資基因可謂非常優異。

首要是卓越的價值傳承
財富是家族與企業傳承中最簡單(當然沒那麼簡單)的一環:財富若運用得當,將可造福家族成員,甚至可以福澤廣大的社會群眾;財富若運用不當,可能加速家族的裂解與成員的敗壞。因此,財富究竟是傳承的助力?或是阻力?不得不令人謹慎為之!
由財富所累積出來的人脈與見識,往往是企業家養成過程中最重要的養分。若以財富作為基礎培養開創的胸襟與氣度,家族企業所提供的養分就不是那些白手起家者所能望及項背的。見多識廣有助於提升決策品質,有賴系統性的培養,因此,如何以家族財富建構品格與專業能力,給子女適性的培養機制,成為以人為核心之家族傳承的成敗關鍵,富裕的家庭(族)在這個部分就擁有相對優勢。
盤踞世界首富的蓋茲目前成為獻身公益的慈善家,價值傳承自其家族良好的遺傳外,耳濡目染的身教應是關鍵,因為其慈善的家學淵源出自蓋茲母親以社會公益為核心的事業成就。而巴菲特在十二歲時,就跟著當選聯邦眾議員的父親搬到美國首都華盛頓DC,不僅念了貴族高中,成長的歷程中,進出家裡都是名流。投資理財的睿智絕非一朝一夕所能累積的,唯有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環境中,日積月累的沉浸式學習深深地影響了日後巴菲特的每一個投資決策!
家族企業善用優渥環境與財富,培養出具有潛力的家族成員,傳承家族對品格的信念與價值觀應為首要之務,專業能力則會依環境有所調整。財富是工具,而非目的。但有了卓越的價值傳承,財富的傳承雖不中、亦不遠矣!
刊載出處:基督教論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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